这两天,中国文明乡风大会,在山东临沂召开。
大会选在临沂,不是偶然。翻看他们的探索,一个感受越来越清晰——
中央提出实施“文明乡风建设工程”。文明乡风,的确是一项工程。但临沂人从头做到尾,用了种庄稼的心。
工程有工程的好。能统筹,能推进,能验收。
但这项工程,和盖楼修路不一样。它面对的是人心,是风气,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法。
这些东西急不得,得等阳光,等雨水,等种子在土里醒过来,慢慢往上长。
临沂这套“种庄稼”的手艺,重心在三件事上。
第一件事:听得进
做宣传,最怕什么?我讲你听,听完了事。大喇叭响了,任务就完成了。
临沂不这么干。
沂南常山庄村,搞了个行进式演出,《重走支前路》。游客不坐台下看戏,直接走进队伍里,成了送军粮的老乡。枪声在耳,脚步跟着跑。一趟走下来,汗一出,心一跳。什么叫军民鱼水情?不用多说,全懂了。
还有一个故事,更有烟火气。
蒙阴垛庄镇,一群老爷子,平均年龄七十四。他们没学过音乐,却用洗衣盆、锅盖、水舀子,捣鼓出一堆土乐器。起了个名字,叫“胡捣鼓乐队”。土得掉渣,但八次登上央视。
他们把孝老爱亲、移风易俗的道理,编成戏文,连唱带演。台下老太太,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哈哈笑。
笑过,哭过,人和人那道墙就通了。墙一打通,道理顺着渗了进去。
你看,最好的宣传,不靠嗓门大,而是比——谁让人更入心。
第二件事:疏得通
一说移风易俗,我们习惯喊“不准”,喊“禁止”。这话没错。但光堵不疏,好比叫人家上楼,不给搭梯子。
兰陵代村,做法让人叫好。
村民办喜事,爱攀比,怕丢面子。怎么办?
村集体建了个公共餐厅,叫“家有喜事”。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免费。你想大操大办?邻居问一句:有免费的不用,非花那冤枉钱?攀比的心气,自己就散了。
养老也一样。
村里建起老年公寓,六十岁以上免费住。按月发老年优待金,每月给老人办集体寿宴。集体把“厚养”做到这个份上,谁还好意思在“厚葬”上攀比?
移风易俗,最高明的手法是什么?
不是“禁”,是“替”。是用更体面、更省心的选项,悄悄换掉陈规陋习。
算笔账:二十多年,光红白喜事,代村就给老百姓省下两千多万。
这省下的,就是民心。
第三件事:活得旺
总有人担心,乡下老手艺快断根了,得赶紧保护。可放进博物馆供着,根早晚要枯。
临沭朱村,有门老手艺,叫柳编。
七十岁的传承人杨进邦,打破老规矩。手艺不传外人?他偏不,免费教。留守妇女、老人,都来学。
企业家张志全,把柳编从土筐土篓,做成两万多种创意产品。卖到国外,年销过千万,带动三万人就业。
一门老手艺,让农民一年多挣几万块。你说这根还能断吗?
文化最怕什么?没人用。只要还能帮人赚钱,让人过好日子,你想让它断,它都断不了。
在朱村,老百姓有四种身份——
流转土地,当社员。进工坊,当职员。穿上戏服,当演员。卖特产,当店员。
四份收入稳稳到手。文化活了,人也就活了。
最后的话
三件事的背后,隐含着什么启示呢?
奇普·希思在《行为设计学》里讲过一个比方:人的心里住着一头大象和一个骑象人。骑象人是理性,大象是情绪。你想让大象拐弯,光拽缰绳没用,得先让大象自己想走那条路。
山东这些做法,说到底,就是在哄大象——不让老百姓干巴巴听道理,而是让他们流汗、流泪、哈哈大笑。情绪动了,观念才会动。
但光哄大象还不够。
诺奖得主理查德·塞勒有本书叫《助推》,里头有个观点:最好的改变,不是发号施令,而是重新设计“选择架构”。
什么意思?打个比方。代村没有贴告示“禁止大操大办”,它只是建了个免费餐厅,让“简朴办喜事”成了最体面、最方便、最省钱的选择。朱村没有下文件“必须传承柳编”,它只是让学手艺的人挣到了钱。选项都在,但默认选项悄悄换了——这就是“选择架构”的妙处。
你看,前面三件事,“听得进”是在哄大象高兴,“疏得通”和“活得旺”是在重新设计选择架构。一个管情绪,一个管路径,两头一合,改变自然就发生了。
这正呼应了总书记所强调的方法论——宣传思想工作不能“大水漫灌”,而要“精准滴灌”,用贴近不同区域、不同群体的方式,让群众在参与中受教育、得实惠。
什么是“精准滴灌”?大水漫灌浇的是地,精准滴灌润的是根。
临沂这套手艺,就是用一场小戏、一碗饺子、一间食堂、一根柳条,找到那个最小的切口,把文明的种子,一滴一滴送进土壤深处。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句话——文明乡风这项工程,得用种庄稼的心去做。
工程给了统筹的力量,推进的章法。但真正让它生根发芽的,是那份不急不躁、一茬一茬来的耐心。
也唯有这份耐心,才能让现代文明理念在乡村深深扎根。
根,不是贴上去的标签,不是挂上去的牌子,是它自己往土里钻、往深里探的那股生命力。土壤培好了,水渠修通了,种子选对了,文明自己会钻出来。
这样的庄稼,值得好好种,也值得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