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2004年出生,浙江温州人,是全栈开源人形机器人公司 RoboParty(萝博派对)的创始人。在当下这轮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热潮中,他是最年轻的一批创业者之一。对外,他不太喜欢把自己介绍成CEO,更愿意说自己是机器人爱好者。在公司里,同事喊他“奶龙”,他说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一种“人畜无害”的气质。
2023年年底,还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未来技术学院智能机器人专业读书的黄一,和室友在宿舍里“手搓”了一台120厘米双足机器人,并将研发过程、图纸和资料公布在开发者社区。2025年,黄一决定提前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本科毕业,和13名哈工大同学集体搬到上海,创办RoboParty萝博派对,专注全栈开源双足人形机器人的研发。
萝博派对位于上海张江机器人谷,隔壁就是智元机器人。过去两年,人形机器人行业迅速升温,宇树、智元等公司已经在资金、供应链、品牌和开发者生态上建立起更强的资源调动能力。
黄一认为,新生代创业优势在于没有任何路径依赖,但必须在一场资源有限的创业游戏里,找准自己的生态位,创业挑战的苛刻程度其实会更高。 手里的“弹药”基本只够支撑他们在一条路径上持续狂奔,很难同时既做本体、关节模组,又向下探索大脑模型的各种路线。
相比之下,萝博派对选择了一条更窄、也更聚焦的路线:高性价比、开源共享、全栈能力,以及一台120厘米左右、面向科研教育和开发者市场的双足人形机器人。
在和澎湃科技(www.thepaper.cn)这场对谈中,黄一提到了一个词——“市梦率”。他认为,当下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市场渗透率还不到1%,资本更多是在为梦想、路径和创始人背景定价。
黄一身上有超越年龄的理性和成熟。他喜欢《来自民间的叛逆》里描写的上世纪60年代,喜欢那个“追求爱、和平和自由表达”的时代。在这场对谈中,黄一聊了聊人形机器人行业的泡沫与机会、萝博派对的开源路线和商业逻辑,也聊了大学教育。一个年轻人选择提前离开学校,转身进入商业化的真实战场,回头再看,大学教育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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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提前毕业创业,萝博派对CEO黄一:人形机器人现在讲的是 “市梦率 ” ,资本为梦想买单
以下为对话节选:
决定创业:低价、开源和120厘米的人形双足机器人
澎湃科技:为什么你对外会介绍自己是机器人爱好者,而非创业者?
黄一:因为创业这件事,本质是由热爱驱动,不喜欢这个行业或者只追风口的 人,是不可能熬过这个周期 。这跟我们公司的出生时间节点有一定关系,我们2025年2月份出生,大概率会是一家需要熬过行业周期的公司。
澎湃科技: 当时在大学宿舍手搓的机器人原型样机,售价15000元,大众对手搓一台“双足人形机器人到底要多少钱”没有太多清晰的感知。
黄一:行业先发者会拥有行业定价权,行业初期也会存在溢价风口,第一波的定价权和第一波的高毛利可以保证公司的资金和现金流更加充足。大众对人形机器人成本价感知没那么高是好的 。任何一个新奇的产品,价格都是从高到低的过程。之后人形机器人供应链能力提升、工程化能力提升,单价也会下降 。技术先行的时代,公司的竞争和内卷程度也会偏高,现在机器人行业有些像早年新能源车的情况。
比如特斯拉最早一台Roadster价格很高,更多是技术展示和高端尝鲜产品,到了Model3、Model Y阶段,随着供应链、工程化和规模化能力,价格才会逐渐下降。
澎湃科技: 为什么要手搓一个身高120厘米的机器人?
黄一:机器人的最终身高一定是整体偏高的,可能会像马斯克、Figure 追逐的170厘米的身形,但这需要长期投入构建高壁垒。我们是一家创业公司,没有无限的资源,我们需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比如我 们会在科研教育的市场,构建自己的造血能力。
我们选择120厘米左右的身高,更适配科研教育市场 。说白了,造一个170厘米左右的机器人,开源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买它的用户并不是去拿它做开发。
澎湃科技: 你们选择走全栈开源路线之后,这件事决定了哪些走向?
黄一:开源可能看上去商业模式不是特别成立。 实际上,我们得到一个结论,开源本质上并不影响我们产品销售, 因为我们走的是教育市场。开源还有一个好处是用户的复刻程度和二开(二次开发),我们的用户群体里也有很多人用我们的机器人去做合规的二次开发。 宇树机器人的壁垒在哪里,实际上它的壁垒在于它拥有有足够多以它为研究对象的论文、know-how 和开发者,很多人都在用宇树二次开发。
澎湃科技: 提到宇树机器人,近期美国一家头部研究机构分析认为,宇树机器人是下一个比亚迪,你怎么看宇树这家公司?
黄一: 比亚迪在车企中的行业优势是它的垂直整合能力比较强。机器人这个行业,如果公司外购关节模组、 电机、 电池等核心零部件,需要承担上游供应商20%—30%的产品溢价。在国内汽车供应链竞争情况下,可能行业的整体毛利率大概只在15%。别的车企如果在电池方面没有比亚迪那么深,就得接受供应链(比如宁德时代)电池的溢价 。所以宇树机器人核心优势和比亚迪类似,关节模组、 电机等这些核心组件都是自研,往上的垂直整合资源程度非常高,这样也带来一定的价格优势。
持续垂直整合能力带来的是制造环节的优势。制造环节本身有一个“微笑曲线 " :产品设计、定义可以享受比较高的价值曲线, 中间的制造环节可能处在比较低的价值曲线。从这个角度看,宇树现在相当于制造和品牌两头都吃到了。
澎湃科技: 头部人形机器人企业可能有很好的调动资源垂直整合的能力,对于你们创业公司来说,怎么在有限的资源里去整合,对你来说难吗?
黄一:一家公司最重要的一是垂直整合能力,约等于资源调取能力; 二是生产制造能力; 三是销售能力; 另外还有产品定义和品牌。
我们公司的资源可能比不上行业最头部的公司,对于我们新生代公司来说,可能的破局点更多在于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路线,尽可能不要浪费资源,找到一个更好的生态位。比如我们想做开源,想给大家树立一个心智: 只要高校做科研,想要开源人形 机器人,或者相关产品,就找萝博派对。
澎湃科技: 你认为这是你们的长期核心竞争优势?
黄一:我觉得是。在机器人行业早期,开源和开发者生态还是有意义的 。但当行业跨越了从0到1的阶段,快速发展时期,我们需要去争最上面的那颗"明珠”。那个时候可能才是真正的终端落地或者大规模应用。
我们也会面临一个问题: 如果五年以后,大家对我们品牌的印象都停留在开源、教育、开发者机器人上,我们是否要推出新品牌,或者我们如何把这个品牌打造得更好?
新生代公司创始人没有任何路径依赖,但也输不起
澎湃科技:你们的产品现在情况怎么样?对外的订单方便透露吗?
黄一:现在机器人买单还是以教育为主,教育本质是B端行业, 因为往往是学 生、老师或者实验室提出需求,最后由学校或者机构来买单。教育市场最终买单方是学校或者公司,大家对价格的敏感程度没有那么高。
我们现在订单主要靠“自来水 ”,公司也没有销售团队和商务,只有一个客服。我目前不是特别在意商务,但我们非常在意售后服务,订单体量目前大概有两 三百台。
萝博派对的原型机组件 来源:萝博派对官网
澎湃科技: 你们大部分资金主要投在哪些地方?
黄一:我们整体的Burn rate(资金消耗速度)在行业里不算特别高 。大部分钱还是投在主线研发,包括生产制造、场地、算力 。我们公司在算力上的投入,比很多所谓自己做“大脑 ”的公司还要多。
澎湃科技: 你刚刚提到新生代公司在这五年要避免资源浪费,新加入的公司有哪些需要警惕的地方?
黄一:新生代公司的创始人没有任何路径依赖,比如说我不是从自动驾驶、大语言模型转过来,这本身可能是一个优势,但也需要更强的押注。
对于新生代这些创业者,挑战的苛刻程度会更高。 因为你的容错空间和资本、人才这些对于我们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手里的“弹药 ”基本只够支撑他们在一条路径上持续狂奔,很难同时做本体、关键模组,又向下探索大脑模型的各种路线。
澎湃科技: 你说的 “苛刻 ”具体是指什么?投资方对尽快商业化落地的要求比较高?
黄一:不会的,我们现在的投资人基本都是顶级的产业基金和美元基金,没有对赌、没有回购 。他们更在意我们有没有商业谈判能力,我的生态位站得稳不稳,人才储备密度够不够,可能对整个组织架构、体系更加关注。我们公司如果出现了任何内斗,都是内耗,我是输不起的 。所以我们必须保证比较 cozy(舒适) 的公司氛围,确保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往前跑。
人形机器人 “市梦率 ”: 目前资本在为梦想定价
澎湃科技: 自动驾驶用了1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周期,但现在人形机器人、 具身智能的落地速度,你觉得它健康吗?
黄一: 具身到底有没有泡沫?肯定有,泡沫的本质是把10年以后可能要实现的东西拿到今天说了,本质上是预期的over promise(过度承诺)。但行业整体还算是比较健康的 。我知道很多公司无论是刻意营造焦虑,或者彰显实力也好,可能融资了四五亿元,对外宣传说十亿元。我们要思考在这种浮躁的环境里怎么真实地保持自己,把产品做好,跨越周期。
澎湃科技: 你也提到公司会有一个穿越周期的时间线,你预估这个时间线大概需要多久?
黄一: 行业的周期,我预估可能需要五到六年的时间,慢慢地会有机器人公司 完成在真实市场中从0到1的渗透率。这个时间可以从几个维度来测算, 比如供应链的扩产能力,还有本体公司规划 他们明年量产的台数到市场需求的缺口,整体上,我预估是需要五到六年的时间,达到1%的状态。
在还没达到之前,现在大家都在讲 “市梦率 ” ,或者你的梦想有多大,你的故事讲得有多好听,就能获得多少溢价。
行业从0到1的时候,市场情绪会比较高涨,投资人更多是按照你的故事、路径和创始人的背景选择这家企业 。很多企业定价其实非常离谱,这也是行业早期现象。
澎湃科技:所以现在人形机器人也处在你说的 “市梦率 ”阶段?
黄一: 我认为是的, 因为现在实际上连 1%的市场渗透率都还没有到,而且它又 能承载人类最大的一个梦想——创造另一个 “人类 ”。
所以我理解“市梦率 ”就是市场占有率从0到1的时候,资本市场更多的是根据你的理想、创始人的背景来定价的逻辑。
很多投资人可能会觉得我们烧钱没有那么激进, 比如没有引入传统意义上的“大牛”,比如名气特别大的名校教授等,更多的是学校里面发了有影响力的论文的学生。实际上引入 “大牛 ”可能短时间能迅速拉高,但这类似 ”肾上腺素“,马上就会消散。
招聘人才: 不看学历,只看项目经历和真才实学
澎湃科技: 你认为一个初创公司更好的组织架构应该是怎样的?
黄一:现在市场上的企业组织架构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流程化管理,类似华为、大疆,管理更偏流程化,这些人管理去做产品极致的输出。 另一类,软件公司谷歌、字节,更多的是靠人才密度。
我更看重人才的真实水平,不是工作了几年,资历有多老 。社会上找的一些工程师,他们可能会有路径依赖,也可能会有一些错误的认知,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公司的算法团队,基本上一半人还没毕业,但我觉得已经是非常厉害 的算法工程师。
硬件人才,我们愿意接受人的溢价,我们公司很多负责人基本都是年薪过百万的,优秀的人才可以降低资源的浪费。
澎湃科技: 具身智能行业内部抢人情况激烈程度怎么样?你怎么把这群人才汇聚到一起?
黄一:挺激烈的,我们公司的每一位员工我都会自己面试,我会从一些细节来看他们是否热爱机器人。
对于优秀的人,我会很希望对方的加入 。拿某个负责人举例,实际上我先给他 一个不错的offer,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可能从外地来到上海,我陪他看房子,还有看能否帮他孩子解决上学的难题。
澎湃科技: 你觉得公司到什么规模比较合适?
黄一:这一块我还没有完全算清楚 。我的想法是,先搭出一个公司组织结构上的最小可执行单元。
对于人形机器人公司来说,我认为大概需要100到120人, 团队能力比较好, 跑得没那么快的话,可能需要120人左右。
我们公司大概90人左右,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员工离职 。我觉得更多的还是靠组织文化和对机器人的喜欢。
澎湃科技: 你在招聘的时候会在意学历吗?
黄一: 学历没有那么重要,我只看项目经历和自己的真才实学。
我招聘的人才,可能是普通高校出身、工程能力很强的人 。他们在大学有丰富的实习经历,工程能力不比在社招两三年工作经验的工程师差。
我们公司一些关节模组的负责人(在上市公司工作过20多年,设计量产的电机有20万颗),来自电机等职业类院校,但确实很专业、 能力很强, 目前整体模组团队也磨合得很顺。我们现在也还在招人,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加入。
我们公司里的人都是我自己招聘进来的,每次招聘我虽然不会直接问 “你喜欢机器人 ”这种类型的问题,我更会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来观察到底喜不喜欢机器人这件事。
我们在北京有设立全资子公司,RoboPartyLab ,其中十几个成员基本都是清华大学姚班、北大智班、浙大这些人,我跟他们强调“你们只管探索,不用承担任何商业化和心理负担”,可能每年有上千万预算是给这个创新Lab买卡、买算力。
创新不是能被KPI压榨出来的,更多的是有没有热爱,有没有真实的需求。
澎湃科技: 你们这种架构, 以后会成为机器人公司里比较主流的做法吗?
黄一:会,机器人公司我指的是可能未来留在牌桌的公司,大家的竞争速度不比现在的新能源来得慢。
澎湃科技: 你会有不在牌桌上的恐惧吗?
黄一:其实新生代创业者上牌桌的概率其实也不差,只是说现在机器人还没有到大规模放量的阶段,现在可能还处在0.5的位置,等到一定的阶段,新的玩家概率就不高了。
我对大规模放量的理解是,机器人在真实生活场景里能用起来的量在一万台, 而不只是单纯的下线一万台 。我现在已经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老玩家了,所以我也了解更多行业的细节。
大学教育没那么重要,更宝贵的是多试错成本低
澎湃科技: 你曾经推荐过一本书《来自民间的叛逆》 ,为什么会推荐这本?
黄一: 这是三联的主笔袁越创作的,很厚很小,他是以民谣为主线, 串联起整 个上世纪六十年代发生的事情 。那个年代大家都在追求爱和和平,去充分地表达自我,我很喜欢那样的氛围。
澎湃科技: 如果没有选择创业,你会做什么?
黄一:可能我跟我的室友还在宿舍里捣鼓一些从0到1的小机器人原型机测试 。创业的时候我也跟家里人聊过。这件事可以说是对我人生的一种挑战,创业本质上更像是一个增长的曲线,在等待一个厚积薄发的时间点,我们公司也在做,但厚积薄发其实还需要一些软实力, 比如公司的PR能力、商务团队能力以及财务合规等问题 。我希望的状态是,能不能以一个比较短小精悍、厉害的团队承接住。
现在我对公司的整体进度还算比较满意,但我觉得可以更快一些,创业有时候 还没有我一开始跟室友一起做机器人来得那么快。
成为创始人后我觉得需要修炼的能力是把自己的能力复制出去 。把你的想法、 能力快速地传达给你的员工,此外知道做什么不做什么至关重要。
澎湃科技: 现在回看大学教育重要吗?
黄一:大学教育给了我三到四年的空间,可以去无忧无虑地试错。有时你选择全错了都没有关系,只需要倒头重来就可以,大家对你的态度会更包容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实际上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时,会继续读研读博。但进入社会,损失的机会成本会高很多。
我们“00 后”实际上是迷茫的一代,“90后”读到研究生,“00后”可能要读到博士。所有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来自于我们身处的世界变化更快了 。象牙塔本质上是一个“低熵”状态,学校的各类体系变化非常慢,这相当于是一个屏障,可以让你不因社会迅速变化而脱节。
如果你在学校还迷茫的话,我建议可以利用学校的时间多去试错、实习,这是投入产出率最高的事情 。我们公司也喜欢招聘在学校实习经历特别丰富的同学, 比如大厂、创业公司都待过,我们公司很多实习生能力都非常强,一开始我对他们的期待并没有很高,但他们最终能给我超出预期的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