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韦达湾矿区依然是繁忙景象,刚出炉的镍锭还散发着余温,而印尼矿业部门的批文却已悄然送达园区办公室。此次的通知,对中国企业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击。原本2025年高达4200万吨的镍矿开采配额,骤降至2026年的1200万吨,降幅之大,超过了七成。
印尼政府的算盘可谓打得精明。作为全球近一半镍矿储量的拥有者,加之其下游冶炼产能又高度集中在苏拉威西和哈马黑拉的特定园区,中国企业在此投入的数百亿美元建设的厂房、码头、电厂等重资产,已成为无法轻易搬动的现实。在此背景下,收紧政策,无疑成为挤压更多利润的有效手段。
4月15日正式实施的新规,其影响远不止于配额的削减。镍矿品位修正系数被大幅上调,这意味着在冶炼过程中本就难以提取,此前行业内并未计入价格的钴、铁、铬等伴生金属,首次被强制纳入矿价考量。单就湿法冶炼的电池级镍而言,每吨成本便凭空增加了三千多美元,整体价格涨幅逼近翻倍。
在运营层面,限制措施也随之而来。高管签证审批周期被拉长,税务稽查的频率加倍,而产品出口所得的收益,更被要求在印尼国有银行存满一年后才能汇出。
面对此番变化,中国企业迅速做出反应。华友钴业率先将其在当地年产12万吨的湿法冶炼项目产能削减了一半。格林美原本计划投入的12亿美元增资,也无奈按下暂停键。几家在印尼的中国头部企业联合提交了说明,明确指出此次政策的剧烈波动,已经严重动摇了项目稳定运营的基础。
没有漫长的反复谈判,也没有公开的激烈抗议,减产和停投,便是中国企业所能给予的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应。
印尼政府原本预期,这套组合拳下来,每年能增加约40亿美元的财政收入。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实际入库的税收甚至未达到1亿美元。更为糟糕的是,由于中国企业的减产和出口规模的下滑,印尼财政反而净亏损了4亿多美元。
全国镍冶炼厂的开工率骤降至七成以下,大量依附于园区配套服务的本土中小企业也随之停工。即便是法国的埃赫曼公司,其在当地的湿法项目也因原料短缺,不得不在5月份暂停了部分生产线。
讽刺的是,印尼自己坐拥全球近半的镍储量,在大幅削减配额后,反而导致本土冶炼厂面临原料短缺的困境,不得不转而从菲律宾进口红土镍矿来填补缺口。印尼镍工业论坛的测算显示,2026年全年的镍矿进口量将达到5000万吨,其中至少3000万吨将来自菲律宾。
印尼之所以敢于采取如此激进的措施,其底气在于认为凭借其掌握的矿产资源,产业链离不开其支持。然而,红土镍矿本身价值有限,要转化为镍铁、氢氧化镍钴等能够进入新能源产业链的产品,需要先进的加工技术,而这恰恰是印尼自身所缺乏的。
纵观过去十年,印尼从一个仅能出口原矿的低端角色,发展成为全球镍加工的核心国家,这背后正是中国企业带来的巨额资金、先进技术以及专业的工程团队。以青山集团在苏拉威西建设的全球最大镍冶炼基地为例,其配套的电厂、码头、园区等设施,均是中国企业自行搭建。而华友、格林美等企业引入的RKEF火法和HPAL湿法工艺,更是处理低品位红土镍矿的关键技术。时至今日,印尼本土企业仍然只能处理高品位矿石,而占其储量九成的低品位红土镍矿,若没有中国企业的技术支持,其价值堪比普通泥土。
印尼此前也曾设想,一旦中国企业退出,会有欧美资本接盘。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在印尼偏远的岛屿上建设冶炼基地,需要配套完善的深水港、稳定的电网,还需应对火山地质的潜在风险,并从零开始建立工人培训体系。这种“开荒式”的巨额投入,欧美资本既无能力也无意愿承担。此前与几家西方矿企的接触,也仅是两轮洽谈后便无下文。
事实上,中国企业并未将所有筹蛋全部押注在印尼。青山集团已向马达加斯加政府提交了数十亿美元的投资提案,计划借鉴印尼的园区模式,建设镍钴综合产业园,并配套建设自有港口。力勤资源也在积极推进坦桑尼亚的卡班加镍矿项目,该项目是全球最大的未开发硫化镍矿床之一。宁德时代更是于去年斥资300亿元成立了时代资源集团,从刚果金的铜钴矿到阿根廷的盐湖锂,都在积极构建自己的矿产供应链。
通过将新增产能和未来投资转移到其他国家,而无需搬迁已建成的工厂,中国企业能够逐步降低对印尼的依赖。
中国的应对策略,远不止于对外布局。在国内,动力电池的技术路线也并非只有高镍三元体系。比亚迪的刀片电池采用了磷酸铁锂路线,其镍用量本身就较低。宁德时代已实现无钴电池的量产,并且还在持续降低高镍路线中的镍占比。就在上个月,宁德时代刚获得了全球规模最大的钠电池订单,将在三年内供应60GWh。钠电池完全不需要镍,未来随着储能和低端电动车市场的不断扩大,镍的需求量有望进一步下降。
供应链的多元化早已在稳步推进。除了印尼,华友在津巴布韦的锂镍综合冶炼项目已顺利投产。格林美在摩洛哥建立了电池材料回收加工基地。再加上青山在马达加斯加、莫桑比克的项目,一个覆盖东南亚、非洲、南美的资源网络已经初步形成。
退役电池的回收闭环也已成功打通。格林美目前采用的定向回收技术,其镍钴回收率已超过99.5%,锂的回收率也达到了96.5%以上。行业内的预测表明,到2030年,国内退役电池回收的镍产量将能满足超过两成的市场需求,这相当于拥有了一个可控的“城市矿山”。
在6月15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中方已就印尼收紧镍产业限制一事向印尼方面提出了交涉。中方指出,印尼新规导致镍的生产成本大幅上涨近200%,几乎影响了所有同类项目的运营可行性,涉及的投资规模约500亿美元,并可能影响镍产业链上约40万个就业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