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人对龙舟的热爱,或许是刻在水里的。
摊开福州的城市版图,一片纵横交错的水系铺展全城。107条内河、49条支流,总长244公里、汇水面积300多平方公里的水脉密如蛛网,缠绕街巷、串联城郭,最终汇入闽江,奔涌入海。这座千年榕城,自始至终伴水而生、因水而兴。

人与水的羁绊,人与舟的渊源,在这片土地上绵延千载,有据可考。
1974年,福州连江山堂村出土一艘古朴独木舟。全舟由整块樟木凿刻而成,残长7.1米、头部宽1.2米、尾部宽1.6米、两侧舷高0.8米,经考古鉴定,为战国末期至西汉初年的遗存古物。这是福建省迄今发现年代最早且最大的独木舟,被世人誉为“福建第一船”。
两千余年岁月沉沙,这也意味着先民凿木为舟、踏水而行的身影,早已定格成闽地最古老的水上印记。

舟楫现世,竞渡逐浪的盛景,便自此开篇。
相传,西汉武帝时,东越王余善于白龙江(今闽江)修筑钓龙台。彼时,他命匠人用木头雕琢白龙放置于台上,并号令各部落驾舟逐浪角逐,优胜者可获丰厚嘉奖,创福州龙舟竞渡雏形。
《汉书·严助传》亦早有记载:“越人习于水斗,便于行舟。”对于闽越先民而言,舟船从不是简单的代步工具,《越绝书》称他们为:“水行而山处,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
擅水、善舟、敢搏浪,早已融入闽人血脉,成为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古老基因。

时光流转至盛唐,福州跻身全国四大贸易港,蜚声海外。在阿拉伯地理学家伊本·柯达贝著的《道程与郡国志》一书中,这座繁华水城被称作“Djanfou”,是彼时海上丝路的璀璨节点。商贸繁盛之下,闽江千帆竞发,西湖竞渡成风,龙舟盛景愈发鼎盛。
后唐天成二年,闽王王延钧于福州西湖筹办盛大龙舟赛事,数百艘彩舫浮于碧波之上,每船遴选二三十名宫女,着劲装、挥船楫,逐浪争先、恣意驰骋。他的宠妃陈金凤临场赋诗,一句“龙舟摇曳东复东”,为福州西湖镌刻下千年不衰的龙舟文化地标,让湖畔竞渡雅韵,流传至今。

宋代的福州龙舟盛会,更是盛况空前、万人空巷。福州郡守程师孟曾以诗定格端午盛景:“千骑临流搴翠幄,万人拥道出重城。”流水潺潺、鼓声阵阵、人声鼎沸,千年之前的热闹烟火,隔着岁月依旧鲜活动人。

福州人的行舟之志,从未囿于一城一湖的碧波,早已奔赴万里江海。
明初,郑和七下西洋,次次以福州长乐太平港为驻泊基地、开洋起点。《天妃灵应之记》碑文中“余由舟师,累驻于斯,伺风开洋”的记载,字字镌刻着福州的航海荣光。浩浩荡荡的郑和宝船,沿用的正是福建特色福船船型,坚固沉稳、破浪致远。

从西汉古朴独木舟,到盛唐西湖彩舫,再到明初远洋宝船,福州人的行舟技艺,从内河竞渡的市井风雅,一步步走向扬帆沧海的家国格局。
这,便是福州龙舟有别于别处的底气。
它的底蕴从不源于一时的热闹盛景,而是扎根在两千余年薪火不绝的行舟文脉,沉淀在闽山闽水的千年岁月之中。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当代福州人依旧以赤诚之心、坚守传承,守护着这份流淌千年的水脉根魂。
比如,福州河口龙舟最与众不同的便是船头百态。龙舟头不只是龙,福州龙舟的船头形制万千:白马、青蛙、犀牛、大象……飞禽走兽俱全,形态各异,独具一格,是别处难寻的乡土特色。
而每一种船头形制,都藏着特殊的乡土传说与信仰:白龙头承载着“白马王”驺寅的济世传说,青蛙头寄托着古老蛤埕人对信奉的青蛙将军的护佑期许……福州人以最质朴又最倔强的方式,把民间信仰、乡土情怀与故土眷恋,一一镌刻在每一艘龙舟之上。

文脉不息,匠艺相传。
视线转向福州闽侯南通镇方庄村,这座坐拥七百余年龙舟制作历史的村落,素有“中国龙舟第一村”的美誉,村内匠人坚守古法、匠心造物,年均打造龙舟两百余艘。
制作一艘传统龙舟的工艺颇具讲究,需历经做龙骨、钉底板、做船扼、装鱼梁坐板、组装等工序,还需进行抛光、胶缝、油漆、画花等操作,最后安装雕刻好的龙头。此即当地代代传承的“方庄龙舟制造技艺”,该技艺早已入选福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老匠艺于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连江出土的西汉独木舟,到方庄村匠人雕琢的当代龙舟,两千余年光阴流转,尽数被一艘艘木舟串联、承载、延续。江水滔滔不息,匠心代代相传,船桨岁岁逐浪,福州的龙舟,从未止步,永远向前。

盛世逢盛会,竞渡启新章。6月18日至19日,2026福州国际龙舟邀请赛暨“一带一路”青年龙舟国际邀请赛将在福州仓山盛大启幕。
届时,来自全球各地的龙舟健儿齐聚榕城,同赴水上之约、共逐碧波之巅。一桨划破江面涟漪,一浪激荡千年文脉。划得断眼前的流水,划不断的,是福州两千余年临水而居、踏浪而行的城市风骨与文脉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