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本上,必须把我外孙乐乐的名字加上去。”
王淑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子,一颗一颗砸在签约室的玻璃桌面上。
沈嘉宁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婆婆。
王淑芬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中式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的右手,正轻轻摸着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的外孙乐乐的脑袋。
乐乐四岁,正低头玩着一个塑料小汽车,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妈,您……您说什么呢?”陆文彬先开了口,声音里全是懵,“这房子是我和嘉宁买,加乐乐的名字……这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王淑芬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依然在乐乐柔软的头发上摩挲,“乐乐是你亲外甥,是咱们陆家的血脉。这买房是大事,是喜事,让乐乐也跟着沾沾喜气,名正言顺。”
“沾喜气……”沈嘉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静一些,“妈,沾喜气有很多种方法。我们可以给乐乐包个大红包,或者等他长大了,资助他上学。但这房产证上加名字……这是产权问题,不是儿戏。”
“产权怎么了?”王淑芬这才把目光转到沈嘉宁脸上,那眼神平静得有些瘆人,“加上去,房子不还是你们俩住?又不会少块砖。我就是图个吉利,图个心安。文彬,你说是不是?”
陆文彬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母亲,又转头看了看沈嘉宁。
沈嘉宁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这……这不太合适吧。”陆文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为难,“这房子首付,大部分是嘉宁攒的,我……我也就出了小头。加名字这种事,得看嘉宁的意思。”
“她的意思?”王淑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文彬啊,你是一家之主,这买房买车的大事,什么时候轮到女人做主了?再说了,嘉宁嫁到咱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咱们陆家的钱?给陆家的血脉加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沈嘉宁觉得胸口有点闷。
签约室里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但她后背却开始冒汗。
坐在王淑芬另一侧的陆文婷,这时候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
“嫂子,你别多想。”陆文婷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软又糯,“我妈没别的意思,就是太喜欢乐乐了。你也知道,乐乐是咱们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宝贝疙瘩。我妈就是觉得,房子这么大个产业,有乐乐一个名分,以后说起来,这孩子也算在这个城市有根了,脸上有光不是?”
沈嘉宁看向陆文婷。
这个小姑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但沈嘉宁知道,这副温柔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文婷,这不是脸上有没有光的问题。”沈嘉宁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关系到以后这房子是谁的,关系到买卖,关系到抵押,甚至关系到如果……如果我们以后有什么变故,财产怎么分割。这不是小事,不能因为‘喜欢’、‘沾光’就随便加。”
“哎呀,嫂子你说什么呢!”陆文婷立刻皱起眉,做出不悦的样子,“好好的买房子,说什么变故不变故的,多不吉利!你和哥感情这么好,能有什么变故?你就是想太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王淑芬打断了沈嘉宁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嘉宁,我今天把话放这里。这名字,必须加。不加,这房你们今天就别买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连一直在旁边假装看合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中介程伟明,翻页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陆文彬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房子我们看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看中这套,价格、地段、户型都合适,今天来签约的!您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王淑芬也提高了声音,但依旧坐得稳稳的,“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供你读书,帮你成家,现在你翅膀硬了,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您可以说,但也不能……”
“但不能什么?但不能提要求?”王淑芬盯着陆文彬,眼神锋利,“陆文彬,我今天就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还有没有你妹妹,你外甥?”
“这根本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家人,就不该分得那么清楚。你妹妹日子过得不容易,伟强(陆文婷丈夫)工作也不稳定,乐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你们这房子,一百二十平,三个卧室,就算加上乐乐的名字,你们小两口住主卧,留个客房,剩下一间给乐乐预备着,他偶尔来住住,有什么不行?等他长大了,那间屋子自然就是他的。现在加个名字,不过是提前定下来,免得以后麻烦。这要求过分吗?”
沈嘉宁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听明白了。
加名字是第一步。
给乐乐“预备”一间房是第二步。
等房子买好了,装修好了,那“偶尔来住住”恐怕就会变成“长期住在这里”,然后就是陆文婷一家也顺理成章地搬进来。
到时候,她沈嘉宁辛辛苦苦攒钱买的房子,就成了陆家老小的安乐窝。
而她,这个出了大半首付的女主人,会变成寄人篱下的外人。
“妈,”沈嘉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您这个要求,我不同意。这房子,是我和文彬的婚内财产,是我们两个人未来的家。乐乐是您的外孙,我们作为舅舅舅妈,以后自然会照顾他,帮助他。但这和房产证上加名字,是两回事。这名字,不能加。”
“你说不能加?”王淑芬终于不再抚摸乐乐的头发,她把手收回来,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嘉宁,“沈嘉宁,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的功劳。当初你嫁给文彬,你们沈家可是什么都没出。彩礼我们要了八万八,你们家就回了点被子家电,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文彬没嫌弃你,我们陆家也没嫌弃你。现在买个房子,让你加个名字,你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妈!您提这些干什么!”陆文彬急得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嘉宁嫁给我之后,上班下班,家里家外,哪点做得不好?她的工资比我低不了多少,这房子的首付,她出了六十万,我只出了二十万!您怎么能这么说她!”
“六十万?”王淑芬嗤笑一声,“谁知道她那六十万里,有多少是文彬你平时补贴给她的?你们是夫妻,钱混在一起用,谁能说得清?再说了,女人赚钱再多,那也是替男人,替这个家赚的。她现在不愿意加名字,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了别的打算?是不是就没打算跟文彬过一辈子?”
“妈!”沈嘉宁再也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眼睛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您说话要凭良心!我和文彬结婚三年,我沈嘉宁做了什么对不起陆家的事,您要这么污蔑我?是,我家条件是一般,没给我丰厚的嫁妆,可我从嫁进来第一天起,就没伸手问您要过一分钱!我每个月工资,交房贷,付生活费,给文彬买衣服,给您和爸买礼物,我哪点做得不到位?是,这六十万首付,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是我加班熬夜,是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文彬是补贴过我生活费,可我每个月转给他的钱,比他给我的只多不少!账本我都留着,要不要我现在就拿给您看!”
沈嘉宁的声音在签约室里回荡,带着哭腔,也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
程伟明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计算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陆文彬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想去拉她的手,却被沈嘉宁一把甩开。
王淑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好啊,跟我算账是吧?”王淑芬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板,“沈嘉宁,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文彬是我儿子,我养他三十年,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他现在能赚钱了,给你花,给你们那个小家花,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你现在跟我算你那六十万?我告诉你,没有陆文彬,你能在这个城市立足?你能有今天?你这叫忘恩负义!”
“我怎么就忘恩负义了?”沈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是,文彬是对我好,我记着他的好,所以我拼命对这个家好,对您和爸好。可这不能成为您得寸进尺的理由!房子是我的底线,这个名,我说什么也不能加!”
“不加?”王淑芬也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但气势逼人,“行,沈嘉宁,你有骨气。那这房子,你们今天别买了。文彬,你听见了?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媳妇!还没怎么样呢,就敢跟你妈这么叫板!以后真买了房子,她还不得骑到我头上来?这个名,必须加!不加,你们俩今天就给我从这滚出去,这房,我看谁敢卖给你们!”
“妈!您别逼嘉宁了!”陆文彬夹在中间,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就是加个名字吗?加就加吧,反正乐乐还小,加了又能怎么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天的合同签了行不行?这套房子多少人盯着,今天不签,明天可能就没了!”
沈嘉宁猛地转头,看向陆文彬。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冰冷的绝望。
“陆文彬,”沈嘉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文彬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嚅嗫着。
“嘉宁,妈她……她也是为咱们好,为这个家好。加个名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乐乐才四岁,离他成年还早着呢。咱们先把房子买了,安定下来,其他的事以后慢慢商量,行不行?”
“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嘉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凉,“陆文彬,你知不知道加上一个未成年人的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套房子将来不能随意出售,不能抵押,任何处置都需要乐乐监护人的同意。乐乐的父母是谁?是你妹妹陆文婷和她那个赌鬼老公!这意味着,只要他们不同意,我们这套房子就相当于被锁死了!如果将来我们急用钱,想卖房,想周转,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文彬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这么多。
王淑芬和陆文婷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陆文婷尖声反驳,“嫂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我和伟强是那种人吗?我们就是想让乐乐有个保障,怎么会拦着你们卖房子?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
“是不是我想得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沈嘉宁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房子,是我和陆文彬的夫妻共同财产。首付我出大头,贷款将来我们一起还。房产证上,只能写我和陆文彬两个人的名字。其他人,想都别想。”
她看向程伟明。
“程经理,合同还签吗?不签的话,我们就走了。”
程伟明抬起头,表情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王淑芬,又看了看一脸挣扎的陆文彬,最后目光落在虽然眼眶通红但背脊挺直的沈嘉宁身上。
“这个……沈女士,陆先生,还有阿姨,您看这事儿闹的。”程伟明搓着手,试图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要不……今天先缓缓?您几位回去再商量商量?这房子……我尽量再帮您留两天。”
“不用留了。”
王淑芬冷冷地开口,她重新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下摆。
“今天这字,必须签。名字,也必须加。沈嘉宁,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把乐乐的名字加上,今天高高兴兴把合同签了,房子买了,以后你还是我们陆家的好媳妇。第二,你不加,那这房子你也别买了。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嘉宁的脸。
“你要是选第二条路,那以后,你也别叫我妈了。文彬,你也看着办,是要这个不听话的媳妇,还是要我这个生你养你的妈。”
“妈!”陆文彬痛苦地喊了一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沈嘉宁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丈夫,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眼神冰冷的婆婆,还有旁边虽然假装焦急、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得意的小姑子。
签约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乐乐摆弄小汽车时偶尔发出的塑料摩擦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沈嘉宁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刮擦。
程伟明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几个人脸上逡巡。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单生意,恐怕是黄了。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正站在一个可能影响她后半生的十字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嘉宁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三年的婚姻,她辛苦攒下的首付,她对未来小家的所有憧憬,此刻都像脆弱的玻璃,被婆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逼到了悬崖边。
她看到陆文彬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但她听不到他的哭声。
这个她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在她和他母亲之间,再一次,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沈嘉宁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第一年,她因为工作忙忘了婆婆的生日,婆婆在电话里冷嘲热讽了半个小时,陆文彬事后只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想起她每次给娘家买点东西,婆婆总要明里暗里打听价格,然后说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类的话。
想起陆文婷每次来家里,看中她的衣服、化妆品,总是不打招呼就直接拿走,陆文彬总是说“妹妹喜欢,你就给她吧,别那么小气”。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以为忍忍就过去的小事,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变成一根根尖刺,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原来,容忍从来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更深的践踏。
今天要加外甥的名字,明天呢?是不是就要接小姑子一家来常住?后天呢?是不是这房子,干脆就改成陆文婷的名字算了?
沈嘉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气息吸入肺腑,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她不能妥协。
一旦今天在这里退了这一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不是一套房子名字的问题。
这是她在这个家里,有没有话语权,有没有尊严的问题。
沈嘉宁抬起头,看向王淑芬,脸上竟然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不达眼底。
“妈,”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非要这样逼我,是吗?”
王淑芬皱起眉,似乎没料到沈嘉宁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是逼你,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王淑芬语气生硬,“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斤斤计较,算什么一家人?”
“好。”沈嘉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还蹲在地上的陆文彬。
“陆文彬,你起来。”
陆文彬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
“嘉宁……”
“我问你,”沈嘉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今天,你是要签字买房,还是要听你妈的话,加上乐乐的名字?”
陆文彬看看沈嘉宁,又看看母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文彬!”王淑芬厉声喝道,“你是个男人,有点主见!告诉她,这个家,谁说了算!”
陆文彬被母亲一吼,身体又是一颤。
他看看沈嘉宁通红的眼眶,再看看母亲铁青的脸,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嘉宁……”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咱们……咱们就先加上吧,行吗?算我求你了。妈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别气着她。咱们先买房子,其他的以后再说,行不行?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就这一回,就这一回,行吗?”
沈嘉宁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用最卑微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
她心里最后那点希望,那点温度,也随着他这句话,彻底熄灭了。
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就这一回。
多熟悉的句式啊。
结婚以来,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妥协,他好像都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沈嘉宁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不想吵了,也不想争了。
“陆文彬,”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这是你说的。就这一回。”
陆文彬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对,就这一回!我保证!”
王淑芬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虽然很淡,但沈嘉宁捕捉到了。
陆文婷也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小声说:“乐乐,快谢谢舅舅舅妈,以后你也有大房子啦。”
沈嘉宁没看她们。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中介程伟明。
“程经理。”
“哎,沈女士,您说。”程伟明赶紧应声。
“合同,能改吗?”沈嘉宁问,“加上一个未成年人的名字,需要什么额外的手续和材料?”
程伟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哦,能改,能改!就是得重新打一份合同,把您外甥的名字、身份证号加上去,然后需要他父母,也就是这位女士和她丈夫,作为监护人签字同意,可能还需要一些亲子关系证明。另外,后续办贷款、办产权,流程会更复杂一些,银行和房管局对未成年人上产证审核更严,可能需要您这边提供更多的资料,时间也会拉长……”
“这么麻烦?”王淑芬打断他,有些不耐烦,“不就是加个名字吗?你们中介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办不好?”
程伟明心里苦笑,脸上还得维持着职业笑容。
“阿姨,这不是我们中介能决定的,是上面的规定。毕竟涉及未成年人,手续肯定要严谨一些。不过您放心,只要资料齐全,我们肯定帮您办妥。”
“那就快点去弄!”王淑芬挥挥手,像是打发下人,“今天就签,别拖拖拉拉的。”
“好的,阿姨,我这就去准备。”程伟明说着,拿起桌上的合同副本,又看了沈嘉宁一眼。
沈嘉宁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无波,只是眼神空空的,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街对面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程伟明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但他只是个中介,他能说什么呢?
他点点头,拿着合同快步走出了签约室,去重新打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
王淑芬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陆文婷凑到乐乐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乐乐懵懂地点点头。
陆文彬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些讨好地凑到沈嘉宁身边,想去拉她的手。
“嘉宁,你看,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就别……”
沈嘉宁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陆文彬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安。
“嘉宁……”他又叫了一声。
沈嘉宁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想,程伟明刚才说的话。
加一个未成年人的名字,后续的手续会非常复杂。
需要乐乐的父母,也就是陆文婷和她那个老公,作为监护人签字。
需要提供各种证明。
银行审核会更严。
时间会拖得很长。
很长……
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
沈嘉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悄悄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解锁,点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张照片,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
那是她上个月无意中发现的。
陆文婷的丈夫,张伟强,又在外面欠了赌债。
数额不小。
陆文婷在她们的“家族群”里哭诉,求王淑芬帮忙,求哥哥陆文彬帮忙。
当时王淑芬在群里发了好大的火,骂张伟强不是东西,骂陆文婷瞎了眼,然后转了五千块钱过去,说是最后一次。
陆文彬也偷偷给陆文婷转了两千,还叮嘱她别让沈嘉宁知道。
沈嘉宁确实不知道。
是后来她帮陆文彬清理手机内存时,在已删除的聊天记录里看到的。
她当时没声张,只是默默地把记录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本来没想怎么样。
那是陆文彬自己的钱,他愿意贴补妹妹,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懒得计较。
毕竟,谁家没点糟心事呢。
可现在……
沈嘉宁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截图。
她忽然觉得,这些截图,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是现在。
现在拿出来,王淑芬和陆文婷肯定会矢口否认,陆文彬说不定还会怪她偷看手机,小题大做。
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她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嘉宁,喝点水吧。”
陆文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沈嘉宁转过身,接过水杯。
温水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没什么情绪。
陆文彬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没来由地有点慌。
他宁愿沈嘉宁哭,宁愿她闹,宁愿她像刚才那样跟他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嘉宁,你……你别生我的气。”陆文彬低声下气地说,“我也是没办法,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放心,就这一次,以后咱们家的事,都听你的,我保证!”
沈嘉宁抬起眼,看了看他。
“真的都听我的?”
“真的!我发誓!”
“那好,”沈嘉宁抿了抿嘴唇,“等合同改好,签完字,你跟我去一趟银行。”
陆文彬一愣:“去银行?干嘛?”
“把我的六十万首付,转出来。”沈嘉宁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既然要加名字,那这房子的产权比例就得重新算。我的六十万,必须写进合同里,算作我的个人出资。剩下的贷款,才是我们夫妻共同债务。这件事,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公证。”
陆文彬的脸色变了变。
“这……没必要吧?咱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有必要。”沈嘉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刚才你妈也说了,女人赚的钱,也是替男人,替这个家赚的,分不清楚。所以,我更要分清楚。这六十万,是我婚前工作开始,一分一分攒的,有银行流水为证。它必须是我的个人财产,和房子产权比例挂钩。如果你不同意,那今天这合同,就不用签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签约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王淑芬“啪”地一下把茶杯顿在桌上。
“沈嘉宁!你这是什么意思?防贼呢你?文彬是你丈夫,你跟他分这么清,你还当他是你丈夫吗?”
沈嘉宁转过身,面对王淑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点点冰冷的火。
“妈,是您教我的。一家人,不该分得那么清。但产权的事,必须分清楚。您非要加乐乐的名字,可以。那我要求厘清我的个人出资,也不过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这很公平。如果您觉得我这是在防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文彬,扫过陆文婷,最后落回王淑芬脸上。
“那您告诉我,您非要在一个不属于乐乐的房子上,加上他的名字,又是在防谁呢?”
王淑芬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陆文婷赶紧打圆场。
“嫂子,你看你,这话说的……妈就是疼乐乐,没别的意思。你想公证就公证呗,我们没意见。哥,你说是不是?”
陆文彬看着沈嘉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点点头,干巴巴地说:“对,嘉宁想公证,就……就公证吧。妈,就按嘉宁说的办吧,反正……反正都是一家人。”
王淑芬狠狠瞪了几子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她重新端起茶杯,眼神阴沉地盯着沈嘉宁。
沈嘉宁不再看她,转身又面向窗外。
手心里的水杯,温度正在慢慢散去。
但她的心,却一点点冷硬起来。
她知道,今天这场闹剧,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争,或许还在后头。
但她不怕了。
当一个人退无可退的时候,反而能生出无限的勇气。
程伟明拿着重新打印好的合同回来了。
厚厚一叠,还多了一份需要监护人签字的补充协议。
“沈女士,陆先生,阿姨,合同改好了。您几位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就可以签字了。这位……陆文婷女士,是吧?这份补充协议需要您和您丈夫签字,您丈夫今天没来,您能代签吗?或者咱们改天再约?”
陆文婷连忙接过协议,扫了一眼。
“我能签,我能签!伟强他今天加班,来不了,我签一样的,家里的事我都做得了主。”
程伟明点点头,没再多说。
沈嘉宁接过新的购房合同,逐字逐句地看。
在“买受人”一栏,果然多了一个名字:张子乐(曾用名:乐乐)。
后面跟着身份证号,以及括号标注:未成年人,监护人:父亲张伟强,母亲陆文婷。
沈嘉宁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买受人签字”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微微颤抖。
陆文彬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正殷切地看着她。
王淑芬和陆文婷也盯着她,眼神里有催促,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嘉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彻底平息。
笔尖落下。
沈、嘉、宁。
三个字,写得端正,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看向程伟明。
“程经理,关于我六十万首付的个人出资证明和产权比例协议,什么时候可以弄?”
程伟明赶紧说:“这个我需要联系银行的客户经理和公证处,最快也得明天。沈女士,您看是今天先签了这份主合同,补充协议咱们后续再补,还是……”
“一起办。”沈嘉宁说得很干脆,“主合同我们可以先签,但补充协议必须同时准备好,一起签。否则,这份主合同,我不会交给你们去办后续手续。”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程伟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明白了。那我立刻去联系,争取明天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咱们再约时间一起签。”
“可以。”沈嘉宁站起身,“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等等。”王淑芬叫住了她。
沈嘉宁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妈?”
王淑芬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合同都签了,那这房子,也算是定下来了。等房子下来,装修的时候,记得给你妹妹他们留的那个房间,要按照儿童房的标准装。乐乐喜欢蓝色,墙就刷成蓝色的。家具也要买好一点的,孩子小,不能用劣质材料,对身体不好。这些,你都记着点。”
沈嘉宁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好,我记着了。”
她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文彬连忙抓起桌上的合同和包,对王淑芬说了句“妈,我们先回去了”,就追了出去。
“嘉宁!嘉宁你等等我!”
走廊里传来他焦急的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签约室里,只剩下王淑芬、陆文婷,和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乐乐。
“妈,还是您厉害。”陆文婷凑到母亲身边,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容,“这下好了,乐乐以后在这城市,也算有份产业了。”
王淑芬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呀,长点心吧。看看你那个嫂子,今天这个样子,以后有你受的。”
“我怕她?”陆文婷撇撇嘴,“有您在,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了,这名字都加上了,白纸黑字,她还能反悔不成?”
“反悔?”王淑芬冷笑,“她倒是想。不过,她以为她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想公证个人出资?行啊,让她公证。等房子到手,装修好,你们搬进去住了,那公证就是一张废纸。一家人过日子,还能天天把公证拿出来说事?她沈嘉宁要是敢,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陆文婷眼睛一亮。
“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给我机灵点,多哄着你哥。你哥耳根子软,心也软,只要你把他哄好了,沈嘉宁再厉害,也是个外人。”王淑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神阴鸷,“这陆家的东西,迟早都是你们的。她一个外姓人,想独占?门都没有。”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暗红色的晚霞。
像血,又像火。
程伟明站在签约室门口,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电梯口,看到沈嘉宁正靠在墙边,望着电梯门上跳跃的数字。
陆文彬站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电梯门开了。
沈嘉宁走了进去。
陆文彬赶紧跟上。
程伟明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电梯缓缓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沈女士,”程伟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套房子,楼层和户型确实都很好,最近看的人很多。如果您这边……嗯,如果您这边后续有什么变化,或者考虑其他方案,随时可以联系我。我手里还有其他不错的房源,或许……更适合您。”
沈嘉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程伟明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有一点暗示。
沈嘉宁听懂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沈嘉宁第一个走了出去,步伐很快,很稳。
陆文彬小跑着跟在她身后,还在小声解释着什么。
程伟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那对夫妻一前一后走出大厅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熙攘的人群里。
他想起刚才沈嘉宁签字时,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也想起王淑芬和陆文婷在签约室里,那副胜券在握、已经开始谋划如何瓜分战利品的模样。
程伟明在这个行业做了好几年,见过太多因为房子闹翻的家庭。
但像今天这样,还没交房,硝烟味就已经浓得化不开的,还是头一回。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沈嘉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只是,在备注后面,悄悄加了一个星标。
他有种预感。
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而那个看似柔弱、却能在关键时刻冷静地提出要公证个人出资的女人,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奔向下一个未知的明天。
沈嘉宁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陆文彬坐在她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堵了回去。
车子停在他们租住的小区门口。
沈嘉宁付了钱,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嘉宁!嘉宁你等等我!”陆文彬赶紧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沈嘉宁停下脚步,没有甩开,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空,很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文彬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松。
“嘉宁,你别这样……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是我没站在你这边,是我妈太过分了。我……我代她跟你道歉,行吗?你看,合同咱们也签了,房子马上就要买了,等房子下来,咱们搬进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我妈她们……她们也管不着了,你说是不是?”
沈嘉宁听着他的话,忽然很想笑。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今天婆婆能逼着她在房产证上加外甥的名字。
明天就能逼着她同意小姑子一家搬进来。
后天就能逼着她把主卧让出来。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陆文彬,”沈嘉宁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今天签合同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陆文彬一愣:“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买受人那一栏,有几个名字了吗?”
“……看清楚了,三个,我,你,还有乐乐。”陆文彬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知不知道,加上一个未成年人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意味着以后房子处置起来,会有点麻烦。”陆文彬避重就轻,“不过嘉宁,你想得太远了,咱们自己住的房子,怎么会处置呢?等乐乐长大了,那都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再说呗。”
“麻烦?”沈嘉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冷,看得陆文彬心里直发毛。
“好,就算我想得远。”沈嘉宁点点头,“那我再问你,今天你妈说,要给乐乐留一间房,要按照儿童房装修,要买好家具。这些话,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陆文彬额头上又开始冒汗,“那就是我妈随口一说,你别当真。等房子下来了,怎么装修,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咱们自己说了算?”沈嘉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陆文彬,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陆文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今天,在你妈和你妹妹面前,你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等房子下来了,装修队进场,你妈指手画脚,你妹妹挑三拣四,你能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家,我说了算’吗?”
沈嘉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文彬心上。
“我……”陆文彬的脸涨得通红,“我能!我保证!嘉宁,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等房子下来了,我肯定硬气起来,绝不让我妈和我妹干涉咱们家的事!我发誓!”
沈嘉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陆文彬,你的保证,我听得太多了。”
她转过身,朝楼道里走去。
“我今天累了,想一个人静静。你……去你妈那儿吧,或者去找个地方住一晚。别跟着我。”
“嘉宁!”陆文彬急了,追上去想拉她。
沈嘉宁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别碰我。”
陆文彬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沈嘉宁不再看他,转身上楼。
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清脆,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
陆文彬站在楼下,看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最终,属于他们租住的那一层楼,灯光亮起,然后又熄灭。
她进去了。
没有回头。
陆文彬站在原地,晚风吹来,明明是夏夜,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有种感觉。
他好像,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恐慌。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嘉宁打电话,想发信息道歉。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错了”?可错在哪里?是错在没帮着她对抗母亲,还是错在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受这种委屈?
说“我会改”?可怎么改?那是他亲妈,生他养他的妈,他能怎么办?断绝关系吗?
陆文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蹲了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母亲王淑芬打来的。
陆文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挂断,才慢吞吞地接了起来。
“喂,妈。”
“文彬啊,你到家了吗?”王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掌控感的平静。
“还没。”
“沈嘉宁呢?还在跟你闹脾气?”
“没有,她就是累了,先休息了。”
“哼,累?她有什么可累的?不就是签个字吗,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给谁看?”王淑芬的声音冷了下来,“文彬,我可告诉你,这次的事,你别惯着她。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上天。今天她敢跟你甩脸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你得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听见没有?”
陆文彬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一阵苦涩。
男人的样子?
他今天在签约室里,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算是有男人的样子吗?
“妈,您别说了。”陆文彬的声音有些疲惫,“房子的事,既然已经这样了,就按嘉宁说的,把该公证的公证了吧。她那六十万,确实是她的钱,咱们……”
“什么她的钱你的钱!”王淑芬打断他,语气严厉,“陆文彬,你脑子被门夹了?她嫁到咱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她的钱,就是你的钱!公证?公什么证?我告诉你,不准去!你要是敢背着我跟她去搞什么公证,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妈!”
“你别叫我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帮着外人来算计你亲妈的吗?我告诉你,那六十万,你想都别想公证!不但不能公证,等房子下来了,装修的钱,也得让她出!她不是有钱吗?不是能攒吗?那就让她出!你是男人,你的钱得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都花在房子上!”
陆文彬听着母亲在那头喋喋不休的“教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得厉害。
他第一次,对母亲的话,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抵触和厌烦。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没等王淑芬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陆文彬坐在黑暗里,双手插进头发,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沈嘉宁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的沈嘉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会因为他随手买的一杯奶茶,开心半天。
会因为他加班晚归,一直等他到深夜,然后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
会因为他一句“想你了”,就跨越半个城市来见他。
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结婚后,母亲搬来同住开始?
还是从妹妹陆文婷隔三差五来家里“借”东西开始?
或者,是从每一次家庭矛盾,他都选择沉默、选择让沈嘉宁忍让开始?
陆文彬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沈嘉宁看他的眼神,很空,很凉。
凉得让他心慌。
楼上,属于他们家的那扇窗户,一直黑着。
沈嘉宁没有开灯。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屏幕上,是和中介程伟明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程经理,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我想单独和你见一面,聊聊房子的事。地点你定。”
消息发出去好几分钟了,对方还没回复。
沈嘉宁也不急。
她退出微信,点开了手机相册,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除了陆文婷丈夫张伟强的赌债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张照片。
是上个月,她偶然在王淑芬手机上看到的。
当时王淑芬在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文婷发来的消息。
沈嘉宁鬼使神差地,点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那是陆文婷和王淑芬的聊天记录。
陆文婷在抱怨,说现在住的房子太小,又旧,孩子以后上学不方便。
王淑芬回复说,让她别急,等沈嘉宁和陆文彬买了新房,就让他们一家搬过去住。
“反正他们那房子大,三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去,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沈嘉宁要是不愿意,就让文彬去做工作。他是你哥,还能不帮着你?”
陆文婷又说,怕沈嘉宁不同意,毕竟新房,谁愿意让别人住进来。
王淑芬的回复,沈嘉宁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她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同意?那房子,首付是文彬出的,贷款也是文彬还,她沈嘉宁出了几个钱?再说了,她一个外姓人,在这个家哪有她说话的份?你放心吧,妈有办法。等房子买好了,我就让文彬去说。他要是不听,我就闹,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一个沈嘉宁了!”
当时沈嘉宁手脚冰凉,快速用自己手机拍下了这几张聊天记录,然后删除了消息记录,把王淑芬的手机放回原处。
她谁也没说。
包括陆文彬。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陆文彬只会说“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或者“婷婷也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点”。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这个泥潭的机会。
今天,婆婆逼她在房产证上加乐乐的名字,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让她看清了很多事。
看清了婆婆的贪婪和算计。
看清了小姑子的虚伪和自私。
也看清了……自己丈夫的懦弱和不可依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伟明回复了。
“沈女士,方便。明天上午十点,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地址是XXXX。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沈嘉宁打字回复。
“不用准备材料。我只是想咨询一些事情。另外,今天的事,谢谢。”
“您客气了。明天见。”
放下手机,沈嘉宁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座她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原本以为,买了房子,就能在这里扎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可以让她卸下所有疲惫和伪装,安心栖息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梦想中的家,还没开始建造,就已经被来自最亲近的人的算计和贪婪,腐蚀得千疮百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嘉宁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眼神黯淡,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燃起。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孤勇和决绝。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慈祥的女声。
“喂?宁宁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沈嘉宁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咬住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了回去。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和我爸,最近身体好吗?”
“宁宁,你肯定有事。”
电话那头,沈嘉宁的母亲周桂芳语气笃定,睡意全无。
“妈真的没事,就是……就是买房的事定下来了,心里……有点乱。”沈嘉宁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定下来了?那是好事啊!户型喜欢吗?楼层怎么样?价格没被坑吧?”周桂芳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喜悦和关切,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文彬他妈……没说什么吧?”
知女莫若母。
沈嘉宁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妈,房子……加了乐乐的名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心疼。
“他们陆家……怎么能这么办事?那房子,首付你出了六十万,他们凭什么要加外孙的名字?文彬呢?文彬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你?”
“他……”沈嘉宁闭上眼睛,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也没办法,那是他妈。”
“没办法?”周桂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是你丈夫!他没办法,谁有办法?宁宁,这口气你不能就这么咽下去!这名字一旦加上去,后患无穷!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房子不是你跟文彬两个人的了,意味着以后你想卖想动,都得经过陆文婷两口子同意!他们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贪得无厌!这房子进了他们口袋,还能吐出来?”
“我知道,妈,我都知道。”沈嘉宁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可今天那个情况,我不签字,房子就买不成。王淑芬……我婆婆说了,不加名,这房就别买了。”
“不买就不买!”周桂芳斩钉截铁,“宁宁,这房子咱们不买了!妈这里还有一点积蓄,你爸退休金也攒了些,我们再凑凑,给你付个首付,咱们自己买套小的!不受他们陆家这个气!”
沈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心酸。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微薄,那点积蓄是他们养老的钱,是压箱底的保命钱。
可现在,为了不让她受委屈,母亲竟然说出“咱们自己买”这种话。
“妈,不用。”沈嘉宁擦掉眼泪,声音稳了一些,“您和爸的钱,好好留着,别动。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宁宁,你别犯傻!跟那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们今天能逼你加名字,明天就能逼你把房子让出来!听妈的,这婚……这房子咱们不要了,行不行?”
“妈,”沈嘉宁打断母亲的话,眼神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坚定,“这房子,不是我不要,就能不要的。合同已经签了,字是我自己签的。现在反悔,违约金我赔不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
“而且,我不想这么便宜了他们。”
周桂芳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宁宁,你……你想干什么?你可别做傻事!”
“妈,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沈嘉宁看着窗外遥远的灯火,“但我也不会任人宰割。有些事,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忍,他们就越得寸进尺。有些东西,你必须争,必须抢,否则,连你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周桂芳听着女儿的话,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宁宁,你想怎么做?妈……妈帮你。”
“不用,妈,您和爸好好的,别为我操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沈嘉宁放缓了语气,“我自己有数。时间不早了,您快睡吧,我就是……就是想听听您的声音。”
又叮嘱了几句,沈嘉宁才挂断电话。
她握着发烫的手机,在沙发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泛起一丝灰白。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沈嘉宁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肿,脸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上午九点五十,沈嘉宁准时出现在程伟明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程伟明已经等在那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看到沈嘉宁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沈女士,这边。”
沈嘉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程伟明问。
“温水就行,谢谢。”
程伟明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温水。
等服务员离开,他才看向沈嘉宁。
一夜不见,沈嘉宁看起来更清瘦了些,但精神似乎还好,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沈女士,您……”程伟明斟酌着措辞,“您还好吧?”
“我没事。”沈嘉宁摇摇头,开门见山,“程经理,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如实告诉我。”
“您说,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程伟明坐直了身体。
“第一,加上未成年人名字的房子,在后续的交易、抵押或者其他处置上,到底有多麻烦?具体流程是怎样的?需要哪些人的同意?”
程伟明想了想,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档。
“沈女士,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一些相关资料,您可以先看看。简单来说,加上未成年子女或者亲属的名字,这套房子的产权就变得不完整了。任何涉及产权变更的操作,比如出售、抵押、甚至是大额装修贷款,都需要所有产权人同意。而未成年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需要他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父母,代为行使权利并签字。”
他顿了顿,看着沈嘉宁。
“也就是说,以后您和陆先生如果想卖这套房子,不仅需要你们俩同意,还需要您小姑子陆文婷女士,以及她丈夫张伟强先生,以乐乐监护人的身份,共同签字同意。少一个,这房子就动不了。”
沈嘉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如果……监护人的意见不统一呢?比如,我和陆文彬想卖,陆文婷不同意呢?”
“那房子就卖不成。”程伟明说得很直接,“除非您能说服她同意,或者……走一些非常复杂的程序,证明她的不同意损害了未成年人的利益,但那个过程会非常漫长,而且结果很难说。在实际操作中,几乎没人会走那条路,太折腾了。”
沈嘉宁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
“第二个问题。”她抬起眼,看着程伟明,“昨天,我婆婆和我小姑子,是不是私下联系过你?关于房子的事。”
程伟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沈女士,这个……”
“程经理,”沈嘉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我今天是以客户的身份,在向你咨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这对我接下来的决定很重要。你放心,你说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且,无论我听到什么,都不会影响你作为中介的佣金。该付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程伟明看着沈嘉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而坚定,没有昨天的愤怒和委屈,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是,她们联系过我。”
“什么时候?”
“在您和陆先生第一次来看房之后,大概……一周左右吧。”程伟明回忆道,“先是您婆婆王阿姨单独给我打的电话,问了我很多关于那套房子的细节,比如户型、采光、学区,还有周边规划。问得非常仔细,比我很多客户问得都细。”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过了两三天,您小姑子陆文婷女士也给我打了电话。”程伟明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微妙,“她问的问题……不太一样。”
“她问了什么?”
“她问,那套房子,如果将来要出售,流程麻不麻烦,周期要多久。还问,如果产权人里有未成年人,会不会影响房子的市场价格,会不会不好卖。”程伟明顿了顿,补充道,“她还特意问了,如果产权人之间闹矛盾,房子被‘锁死’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绕过其他产权人,单独处置自己那份产权。”
沈嘉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她们早就计划好了。
加名字,不是为了“沾喜气”,不是为了“有保障”。
而是为了埋下一颗钉子。
一颗可以随时卡住她喉咙的钉子。
“你怎么回答她的?”沈嘉宁问。
“我当然是按照实际情况回答的。”程伟明说,“我告诉她,产权人之间有未成年人,房子肯定不好卖,周期会很长,价格也会受影响。至于绕过其他产权人单独处置,基本不可能,除非其他产权人都同意,或者走非常特殊的途径,但那种途径……普通家庭很难操作,也耗不起那个时间和精力。”
“她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她……”程伟明回忆了一下,“她好像有点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就说‘知道了,谢谢’,然后就挂了电话。”
沈嘉宁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但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还有吗?”她放下杯子,“她们还问过别的吗?或者,还做过别的什么吗?”
程伟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程经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沈嘉宁看着他,“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需要知道全部,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程伟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沈女士,您婆婆……王阿姨,在您之前,还让我带她看过另一套房子。”
沈嘉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另一套?在哪里?多大?”
“在离您看中那套房子大概两公里左右的一个新小区,户型更大,一百五十平,四室两厅。”程伟明说,“那个小区环境更好,学区也更优质,当然,价格也贵了不少,单价每平米至少高出三千。”
“她去看那套房子……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程伟明说,“当时她是一个人来的,说是帮儿子儿媳看看。看得特别仔细,还在房子里量了尺寸,拍了视频。看完之后,她问我,如果买这套房子,首付要多少,月供要多少。我算给她听了之后,她沉吟了很久,又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程伟明一字一句地重复,“‘如果我儿子儿媳的名下,已经有一套房子在还贷了,还能不能再买这套?用我女儿女婿的名字买,行不行?我女儿有公积金,额度还挺高的。’”
轰——
沈嘉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那里,手指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怪不得婆婆那么痛快就同意她和陆文彬买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怪不得她非要加上乐乐的名字,还说要给乐乐留一间房。
怪不得小姑子会问出那些关于产权处置的问题。
她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她和陆文彬买的这套房子!
至少,不全是。
她们真正的算盘是:先用她和陆文彬的购房资格和积蓄,买下一套房子,加上乐乐的名字,把这套房子“锁死”,变成陆家的共有财产。
然后,再用陆文婷的名字和公积金,去买那套更大、更好、更贵的房子!
那套房子,才是她们真正想给自己、给陆文婷一家住的“好房子”!
而她和陆文彬,出钱出力,背了贷款,买了房子,结果呢?
结果很可能是,她和陆文彬继续住在那套“锁死”的、有外甥名字的、随时可能被小姑子一家搬进来“共享”的房子里。
而婆婆、小姑子一家,则舒舒服服地住进那套用陆文婷公积金还贷的、更好的新房子里!
甚至,等那套新房买好了,婆婆很可能会以“照顾”为名,也搬进去,和女儿一家共享天伦。
而她沈嘉宁,就成了那个出钱出力,最后却可能被排挤出局的傻子!
“沈女士?沈女士您还好吗?”
程伟明担忧的声音将沈嘉宁从冰冷的愤怒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程伟明,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程经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信息,对我非常重要。”
“沈女士,您……您打算怎么办?”程伟明忍不住问,“如果事情真像我们推测的这样,那您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被动?”沈嘉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或许吧。但被动,不代表就只能挨打。”
她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开始快速地按着数字。
“程经理,我算了一下。我昨天签的那套房子,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三成是九十六万,我出了六十万,陆文彬出了二十万,还有十六万的缺口,原本是打算用我们俩的积蓄补上,然后申请贷款二百二十四万,月供大概一万二左右,还三十年。”
程伟明点点头,这些数字他很熟悉。
“如果我现在反悔,不买了,按照合同,我需要支付多少违约金?”
“这个……”程伟明在心里快速计算,“您昨天签的是正式购房合同,如果因为买方原因违约,一般要赔偿总房款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具体看合同约定。您那份合同,我印象里写的是百分之十五。也就是……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
沈嘉宁闭了闭眼。
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那如果,我不反悔,继续买,但要求变更合同,去掉乐乐的名字呢?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变更合同,需要所有买受人同意。”程伟明说,“也就是您,陆先生,以及乐乐的监护人陆文婷女士和张伟强先生,四方全部同意,并重新签署合同。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就变更不了。而且,即使他们同意,因为合同已经备案,变更起来也非常麻烦,周期很长,还可能产生一些额外的费用。”
沈嘉宁点了点头。
两条路,都很难走。
反悔,赔四十八万,她伤筋动骨,但或许能彻底摆脱这个泥潭。
继续买,就要面对产权被分割、未来被掣肘的困境,而且很可能只是婆婆庞大计划中的第一步。
似乎怎么选,都是死路。
但沈嘉宁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绝境,有时候也能逼出生路。
“程经理,”她抬起头,看着程伟明,“如果我选择继续买,但在付款方式上……做一些调整呢?”
“付款方式?”程伟明一愣,“您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