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桐/文
我回成都陪了父亲一周。大哥家楼下就是怡湖公园,从楼上望下去,能看见公园里影影绰绰的花影——一树雪白,像是玉兰;一树粉红,想必是海棠。“带父亲去公园里看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便即刻动了身。
小区后门附近,就是公园入口。一进园子,迎面便撞见一大丛红艳艳的花。细瞧,果然是贴梗海棠,开得最是没心没肺。那些花梗极短的花苞,像等不及来赴这场人间春宴,便直接贴生在苍老的枝干上,一簇簇,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朱砂红,红得执拗,红得任性。
我拿出手机拍花,父亲站在一株老海棠前,也定定地看花。我看着他的侧影,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父亲脸上的一块老年斑,此刻格外刺眼——年过八旬的父亲,确实是个老人了。
李季春/图
我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仿佛不是今春,而是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那时,父亲还年轻,能轻而易举地将我扛在肩上。他和母亲带着我去地里干活,遇见野生的桃树开了花,便任我去摘那最高处的花枝。若我够不着,他一伸手就能为我折下,满脸慈爱地看着我在田埂上撒欢。
“女娃子嘛,不要要求那么高,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要逼她。”父亲常年在外工作,难得回家探亲,对贪玩的我,总是格外宽容。
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怡湖西路的辛夷花开得正好,恰在附近,便提议再去那边看看。父亲说:“你带路嘛,走嘛。”我才恍然,说是陪父亲看花,其实是他在陪我,任我安排。
辛夷花的样子实在奇特,足足有孩童的拳头大,花瓣肥厚,像用上好的玉料雕成的酒杯,斟满了紫红色的光。它们开在没有一片叶子的枝头,有一种孤绝的、不问世事的美。我几乎是扑过去,站在一株紫红色的花树下,从树冠到枝头全是花。阳光穿过花枝,那花便如镀上了一层金。
花丛中,我竟发现一双孩童的运动鞋,用衣架挂在树杈间晾晒。心下好奇:这是怎样的奇想?这双白鞋悬在花间,晒干了会不会也沾染花香?
一阵微风吹过,偶有一两朵辛夷花“啪”的一声闷闷地落在地上。那声音不像凋零,倒像在提醒路人:春在枝头,也在路边,快来看花。
父亲拄着拐杖,在我前面慢慢地踱着。他的背影嵌在辛夷花织成的、迷迷蒙蒙的紫云里,竟让我想起杜甫的诗句。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流离半生的杜甫,也是在成都,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写道:“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那时的他,看花看得“痴狂”。他笔下“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盛景,想来比眼前还要热闹十倍。可那热闹是花的,他终究只是个“独步寻花”的看客。诗人在花前感受到的,是“繁枝容易纷纷落”的无奈,是“嫩蕊商量细细开”的恳求。
千年时光一晃而过,成都的春天,依旧是“花满烟”,依旧是“可爱深红爱浅红”。花是时间的幸存者——一代代人老去了,它们却年年如约而至,用同一种红,同一种香,安慰着世间每一个爱花人。
第二日,我算着归期,又带父亲去凤凰湖看樱花。一路寻去,樱花却还未开。顺着湖边小径慢慢踱着,两只黑天鹅带着三只幼崽惬意地嬉戏,边上是一丛丛黄色的油菜花。几棵柳树抽出新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五代词人欧阳烔笔下的成都春日:“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眼前的万物,不正是各得其所,各自在春风里尽情舒展吗?
我快走两步,跟上父亲,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似乎微微一怔,随即也就由着我。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路边,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发出“咯咯”的笑声。父亲的目光追随着那辆小车,走了很远,才收回来。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我远嫁福建一个海岛,岛上海风粗粝,春天是另一种样子——潮湿,腥咸,木麻黄和相思树疯长,却没有这般细腻的、温存的、能让人一寸一寸品味的花开。陪在父亲身边的日子,就像这春天里的花期,数着日子,开一茬,便少一茬。
前面有一株开得极繁的西府海棠,花是淡淡的粉,像少女羞红的脸。父亲停下脚步,忽然开口:“你小的时候,去打猪草,总是戴一头的野花回来,背篓空空也不觉得难为情。”
我听着,尴尬一笑:“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你在村里比其他女娃子都懒,总是找各种理由疯玩。”父亲说着,又往前走。
是啊,一转眼,那个在田野间四处疯跑的小女孩,已经成了远嫁他乡的中年妇人;而那个站在一旁笑着看她的年轻父亲,如今鬓角已落满岁月的霜花。
成都的春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调色盘。眼前的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纷纷扬扬。这让我想起陆游的诗句:“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那时的成都春天,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繁华!南宋的诗人骑着马,从青羊宫一路醉到浣花溪,二十里的梅花香,把他泡得烂醉如泥。而今,那些骑马的诗人早已不见了,可那花、那香、那温润如玉的春色,却固执地留了下来,一年又一年,等着每一个懂得它的人。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春日的斜阳,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父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我走在他的影子里,仿佛走在他为我撑起的一片荫蔽之下。
“爸,累不累,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问他。
“不累,不累。难得陪你走走。”他摇摇头,目光却始终看着前方。
前方,是回家的路。路上,依旧有开不完的花。
我挽紧他的胳膊,心里想,这条路,能不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让我们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从春天里走过,从童年里走过,一直走到时间的深处去。
晚风里,有花瓣轻轻地飘落下来,落在父亲的肩上,也落在我的帽檐上。我伸手想替他拂去,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就让这花瓣,多停留一会儿吧。
且借一缕春风,替我拥抱父亲。

上一篇:福建:春无三日晴,雨雾天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