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杰/文
老屋左边十来步远,有一棵梨树。说它老,我记不清确切树龄;说它不老,它倒陪我走过了半辈子——那是我亲手栽的,算来该有五十年了吧。在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侵袭下,它脆弱的枝桠上缠满了不知名的细藤,皲裂的树皮也覆着一层萎蔫的苔藓。可老梨树从不含糊,到了季节就开花、结果,就像村里的老人守着老皇历,不曾有过半分懈怠。
珊珊/图
春分一过,老梨树便攒足劲儿绽放。千枝万桠缀满雪白的花朵,蓬松如云端落雪、月下霜华,在春日下泛着温软的光。一时引得成群的蜂蝶闻着甜香味赶来,蝴蝶的粉翅在花间翩跹,蜜蜂则钻进蕊里采蜜,香气绕着树干打转,被风送得老远。等到花瓣飘落,这场轻柔的“雪”过后,青绿色的小梨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只是这果子即使成熟了,到底与人无缘:梨树那么高,朝天的枝桠,果子刚挂上就被果蝇等叮咬得厉害,长着长着就歪了身子,带着满身褐色的疤痕。那些熟透的梨果给人的口感是酸涩的,但也有其高光时刻:果子狸会趁夜色攀上枝头,叼起最饱满的一颗跃入草丛;晨光里,成群的鸟儿啄食果肉碎裂的轻响,会吵醒多少清梦不说;甚至连蚂蚁都列队沿着树干开辟粮道,搬运这酸甜的残渣。它们都觉得享用这馈赠是必然的,仿佛只有这样,才是果实本该完成的旅程。
几次回老家,见梨树周围杂草丛生,藤蔓缠绕,心生不忍,便想着为它修剪一番。我找来一柄生锈的锄头,弯腰在树脚一点点刨去草根,直累得手心发红。又用簸箕提来父亲曾烧过落叶的黑土,小心翼翼地培在根周,还特地在根旁埋下几把复合肥,盼着老梨树再长得精神些。
最难的是修剪枯枝时,那条老旧的木梯靠在树干上,会吱呀作响,爬到半截梯子就晃,吓得我手心全是汗。当我踮着脚够到枯黑的枝桠挥剪时,因用力过猛,刚剪到第三根,脚底一滑,人就顺着梯子往下溜了半截,幸亏扔了剪刀,抓住树干才稳住。可我被吓得不轻,再不敢往上爬,只得停止修剪。
正月,照往年的老规矩回老家陪父母过元宵。外出的乡人大多回来了,原本空荡荡的村子顿时热闹起来。几个老乡路过老屋时,见那满树雪白的花儿层层叠叠缀着,朵朵花瓣在风中轻晃,一时竟停下了脚步。一个老叔摸着粗糙的树干感叹地说:“这么好看的梨花,结的果却不能分享,真是便宜了山里的动物。”旁边的李嫂接话茬、出主意:“给果子套袋呀,防蚊蝇,果子也长得周正,家人回来也能尝个鲜,也算不白打理了这梨树。”
听着众人的话,我心里动了念。毕竟费了那些力气,可不能白干,若套上袋,梨子既能避开虫害,又会长得饱满甘甜,下次回来,尝尝自己种的梨果,该是件开心的事。
可刚跟母亲提起,就被她摆手止住了。她坐在门槛上,晒着暖阳,慢悠悠地说:“傻孩子,就算是猫狗,也得吃东西呀。果子被谁吃不是吃,都是条性命,没两样。再说你们姐弟都在城里扎根了,一年还能回来几趟,就算果子长好了,能吃几颗?咱们省心,不用费那劲儿。”母亲的这番平常话,让我断了给果子套袋的念头。
好久没回老家了,过了这个年,想必又是大地回春时。而那棵老梨树呢?又在酝酿着下一场花开美丽的心情吧?它一定还会在那个童话般的秋天里,用黄澄澄的梨果馈赠果子狸、麻雀,好让它们在这片寂寥的土地上,给村子带来些活力与温情。
如今,我也年岁半百,每次回老家,就爱以看梨树为借口,在树下待立半晌。梨花依旧年年开,像是给父母的鬓角新添了几缕白发,那丝丝带着岁月沉淀的柔软,在我看来,总藏着说不清的伤。上次,见父母的背更佝偻了,脚步也蹒跚,特别是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就像老梨树身上的苔痕。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下次梨花飘落时,母亲的白发又会掉落几根?这轻飘飘的想象,会砸得人心发沉。我忍住不去想象,可年少时那些与父母、老梨树有关的记忆,偏偏在眼前浮起:小时候,母亲在屋前缝衣,父亲则坐在一旁抽旱烟,几条小狗在地上戏耍……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老梨树在村里站了半个世纪,树干愈粗,枝桠却显了老态,它会在岁月里慢慢枯去、成尘。人亦如此,逃不过生老病死,也要归于土。树有根,深扎故土,却不离不弃。而作为我们这些远行的人,在城里漂泊辗转久了,纵使想努力扎根,却总会在某个风起的夜晚,听见一颗青梨的落地回响。那是空荡的乡愁,是对老家、父母,以及那棵老梨树的牵念,是儿女们无论走多远、飞多高,都永不断线的眷恋。
春风再起梨花开。那棵老梨树依旧挺立在故乡的老屋旁,它坚守着村子和岁月,而那些藏在梨花深处的记忆与乡愁,终要随着年年岁岁的一炷心香,萦绕在岁月不老的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