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绳通将成束香条轻轻展开。连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走进连江县魁龙坊历史文化街区,青石板路蜿蜒,古厝檐角轻扬。推门踏入“古夏之缘”香坊,恍如隔世——架上百味香材列阵,檀香、沉香与本土紫苏、艾草的气息交错升腾,细尘在斜阳里浮沉。连江古香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绳通正坐在木案前,双手沾满香泥,搓、揉、滚、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手中那根即将成型的香线,不只承载着百余年家族手艺,更牵出一方水土绵延不息的“福”脉。
连江人用香,自宋代而盛。一炷香,是晨昏定省的安神良方,是祠堂祭祖的无声祝祷,是岁首贺岁的袅袅祈愿。香火之中,有礼、有情、有敬,更藏着一套独属于连江的古法老手艺。2024年,“古香制作技艺(连江)”入选县级非遗,这门藏在坊巷深处的老手艺,终于从家族传承走向大众视野。
连江下宫镇人张绳通是这门手艺的第四代传人。他随手拈起一块野生枇杷树根料:“这是我们连江特有的粘粉,外地找不到。用它调香,烟气薄、香气柔,点起来像山间晨雾。”老山檀、降真香、本土药草,在他手中按古方调和,分别进入“沾、扎、搓、抖、展、切、晾、染、晒”——古香九式,环环相扣。最见功力的是“切香”:线香裹粉后需在案板轻顿,抖去浮粉,再俯身搓裹,反复三次,香体方能圆润匀称。力道过重则碎,过轻则粉衣厚薄不一,烧起来烟杂味冲。这一步,张绳通练了十年才敢称“稳”。
回想起少时学艺,张绳通眼眶微湿。舅舅家的天井里,四季晒满香条,凌晨两点,他跟在舅舅身后揉泥、扎把,赶在日出前将香铺开,晚霞收摊。“那时只觉得苦,现在才懂,舅舅教我的不是手艺,是心性。”34年过去,他的手从没离开过香泥。从谋生到谋道,从“做香”到“修香”,他说,每一炷香都是一件作品,“香,秉持自然之性,不欺于人;人,亦当怀赤子之心,莫负于香。”
这份虔诚,也透过香气,抵达寻常人家。
在香坊的体验区,几位游客正低头缝制非遗香囊。福州来的官晶晶将青芝香粉装入锦袋,轻轻嗅了嗅:“以前只知道沉香、檀香,没想到连江本土的野枇杷根、青芝山灵芝也能入香。点上这香,屋里清雅恬静,孩子写作业都不闹了。”她的购物篮里,还放着香皂、香枕和一瓶新出的“幸福香”——那是张绳通为贺岁节庆专调的药香,丁香、甘松配老山檀,寓意“岁岁平安,福至家门”。
“香是敬神的,也是养人的。”张绳通说。这几年,他与厦门、台湾的制香企业频繁交流,将连江本土香材融入现代调香体系,研发青芝香、姜宝香、幸福香等地域新品。青芝香以青芝山灵芝粉为引,沉香为基,安神助眠;姜宝香取连江小黄姜,温中祛湿,冬日最宜。香品未上市,已有老客预订,一位台商更专程来谈合作,要把连江古香带到海峡对岸。
“非遗不是封在博物馆里的,它得活在人手里、燃在百姓家。”张绳通的徒弟蔡吾炳,今年36岁,2009年从中职学校毕业后便跟随张绳通学习制香工艺。“起初觉得就是做香嘛,有什么难?一上手才发现,湿度、温度、力道,差一毫都不是那个味儿。”师父从不骂人,只默默把他做的次品重新揉成泥,让他再做一遍。跟着张绳通学习到第三年,蔡吾炳从笨手笨脚到掌握九式技艺,终于做出第一炉能让师父点头的线香。“点着的那天,师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三年值了。”
如今,张绳通身边有二十多名徒弟,最大的已近古稀之年,最小的才刚大学毕业。他的两个孩子也常在香坊学习,揉泥、包香、记香方。有人问他,这门手艺还传得下去吗?他指着墙角那架晒香的老竹筛:“你看这筛子,竹子是老的,编法也是老的,可晒的香是新的。只要还有人在做,香火就会一直传下去。”暮色四舍,张绳通这位在香坊默默耕耘的制香师,未急着收工。他静坐一旁,目光温柔凝视那香炉,似在无声交流。而后,他缓缓抬手,轻拈一支青芝香,将其置于案头古朴的香炉,以火引燃。刹那,一缕青烟袅袅直上,如灵动青蛇,于昏暗香坊轻盈游走;渐浓,似空绽青莲,清香满室,像极了连江这座老城——把百年故事收进一炷香里,再借着风,慢慢讲给后来的人听。(记者 林文婧 通讯员 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