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卓宝熙 1934年生，福州鼓楼人。他是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勘察大师，是我国地质工程遥感技术的奠基者和开拓者，曾主持成昆、青藏、朔黄等30多条铁路线路的工程地质工作。

卓宝熙在练习书法。记者 莫思予 摄

卓宝熙在南昆铁路勘测时过清水河。（受访者供图）

“我从小就是个‘野孩子’。”回忆过往，卓宝熙这样形容自己。正是这个“野”字，成为贯穿他九十余年人生的生动注脚——步履不停，心向山海。

将时钟回拨七十年，这个“野孩子”的身影印刻在青藏高原的雪夜、金沙江畔的峭壁，遍布祖国险峻河山。他以双脚为尺，丈量大地，在山野间书写科学报国的初心。

年过七旬，他竟将笔锋一转，从勘探图纸跳向文学稿纸，写福州坊巷的烟火，记童年趣事的鲜活，笔下作品备受名家称赞。

如今的他，依旧“玩心”不减，上网冲浪、巧用AI，对新鲜事物始终怀抱好奇。他用停不下的脚步，践行着自己恪守一生的座右铭：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行遍千山 立志报国

1954年，卓宝熙从同济大学铁道建筑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当时的铁道部东北设计分局。面对“去机关还是去勘测队”的选择时，他不假思索地选了后者。“我喜欢接触大自然，不怕吃苦。”这个决定，也成了他响应国家号召的起点。

虽然学的是铁路专业，但因新中国缺乏工程地质人员，卓宝熙便服从安排转行从事工程地质工作。“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他开始全身心投入跨专业知识学习。

“工作中出过差错、挨过批评，甚至流过眼泪。”回忆过往，他毫不讳言当年的稚嫩与艰辛。在老技术人员的帮助下，他凭着“边干边学”的劲头，将足迹与学问印刻在祖国大地之上。

1956年，正在勘测现场的他突然接到通知，要尽快前往“北京铁道部航空勘察事务所”报到。在那里，卓宝熙跟随苏联航空地质专家高鲁宾柯学习航空地质，从此开始了航空遥感地质工作生涯。

千奇百怪的地质现象激发着卓宝熙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为了弄清一个地质构造，他常在山顶与沟底之间来回跑好几趟，反复观察、对照航片、现场翻书求证。他的行囊里总装着与工作地区地质特点相对应的专业书，以及四五十本学习工作笔记，密密麻麻记录着心得、摘抄和思考。“现场是我的大课堂，书本是我的老师。”卓宝熙如是总结自己的成才之路。

而这个“课堂”的辽阔与险峻，远超想象。从青藏高原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到茫茫无边的林海雪原；从干旱炎热的戈壁荒漠，到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从岩溶地貌到东南丘陵……卓宝熙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他住过牛圈鸡窝，在四面漏风的废屋熬过严冬，吃过半生不熟的饭食，还曾经半年未洗一次澡……1975年7月7日，青藏高原的那个雪夜更是生死考验——车辆陷沼，22人在大雪沼泽中挣扎一夜，“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

然而，在说不完、道不尽的艰苦中，卓宝熙却找到了快乐。“跋山涉水可以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大自然就像一幅风景画让人尽情地欣赏。”他时常爬到山顶垭口，用望远镜观察那些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

“勘测队工作虽然艰苦，但我们的思想始终是乐观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非常真挚。”说到这里，卓宝熙清唱道：“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我们满怀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丰富的矿藏。”

这首《勘探队员之歌》正是20世纪50年代勘测队员生活、工作的真实写照。“每当我想起勘测生活时，就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心情也随着高兴起来。能为祖国和人民奉献自己的青春，我们都感到骄傲。”卓宝熙说。

勘测队员在西藏唐古拉山口合影，中间是卓宝熙。（受访者供图）

攻坚克难 筑梦天路

“踏破青山，一生无悔”，卓宝熙用八个字概括了近40年的勘测生涯。其间，他参与了兰新、成昆、南昆、青藏、川汉等30多条铁路线和多项国家重点工程的地质遥感调查工作，见证了中国铁路建设的腾飞。

1957年初，高鲁宾柯和卓宝熙等人接到了对成昆铁路进行现场调查的任务。金沙江畔的陡峭山坡上，每走一步都充满危险。“很多人称这里为修路禁区。我们调查发现，金沙江地质虽然复杂，但方案还是可行的，且具有线路工程量小、造价低的优点。”卓宝熙说，成昆铁路建设指挥部采纳了他们推荐的金沙江方案。1970年7月，成昆铁路建成通车。

“可以说，成昆线是我系统运用遥感技术开展工程勘察的起点，好多专业能力就是在那时锻炼出来的。”方案的落地，让卓宝熙对遥感技术应用更有信心了。而更严峻的考验，在世界屋脊等待着他。

为了加强民族团结和促进文化交流，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国家就提出了要建设一条进藏铁路的构想。为此，卓宝熙曾多次向相关部门提出建议，全线进行航空摄影，开展航测制图和遥感地质调查。

1975年，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踏上了这片土地，卓宝熙和团队对青藏铁路的勘测工作开始了。他们用了4个月的时间，收集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地质资料，为青藏铁路的建设提供了翔实数据。

一年后，卓宝熙又带着任务来到青藏高原，直面世界级难题——高原冻土。冻土，指的是土体温度低于0摄氏度且含有冰的特殊岩土体。在青藏高原上修铁路，如果处理不好冻土问题，火车经过时路基就会塌陷造成翻车，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近半年实地勘测，卓宝熙等人给出了解决方案。“我们充分利用遥感图像对青藏高原的冻土分区进行研究和现场验证，首次提出高原冻土分布规律。”卓宝熙介绍，他提出的冻土分区方案，将冻土区分为三个大区和十个小区，让铁路修建避开冻土严重区域。冻土分区的方案在之后青藏铁路的建设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将我国传统的铁路工程地质调查带入遥感技术调查的时代，卓宝熙不仅推动了中国工程地质判释理论的进步，还收集整理了大量珍贵的工程地质遥感图像图谱，为后来者铺路搭桥。

令他欣慰的是，我国地勘部门相继成立了专业的遥感应用和科研机构，遥感地质队伍不断扩大。如今，新线勘测选线都采用先进的遥感技术。“20世纪50年代，从事遥感地质的人屈指可数。而近年来，我国遥感技术实现了质的跨越，我们不仅可以直接接收、处理卫星的遥感信息，还具有了航空航天遥感信息采集的能力。”

目前卓宝熙正在主编《中国早期遥感发展》一书，由30多位专家参加编写，计划今年上半年出版。他希望这部著作，能记录下那一代人的探索足迹。

心怀“野”趣 笔写乡情

如今，卓宝熙虽已年过九十，但依然精神矍铄、谈吐爽朗，在北京一个养老社区过着规律而丰盈的生活：每日清晨5点，便端坐电脑前专注写作一小时，随后前往活动室，练习书法、唱卡拉OK。

“我的生活，白天是属于‘玩’的。”他笑着说，眼神里闪烁着年轻人般的活力，“我这个人，思维是停不下来的。”

这份停不下来的心思，在他75岁那年，将他引向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文学创作。退休后，技术工作逐渐少了，闲不住的他，萌生了写点文章的念头。

“我的朋友中有不少作家、学者，都劝我不要写小说，因为不少技术人员写小说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但他不信邪，坚持要写。

兴趣似乎是一汪永远年轻的泉眼，总能带给卓宝熙活力的滋养。历时7年，42万字的处女作《三坊七巷风云》问世，著名文学理论评论家、作家谢冕为其作序，赞誉有加。自此，卓宝熙真正迷上了写作。他笔耕不辍，随后又完成自传体纪实《难忘那些岁月》《野孩子》，一些友人赞其为“跨界泰斗”“闽都才子”。

卓宝熙介绍，《野孩子》以他的童年生活为蓝本，描写了一段兼具趣味、知识、真实性与可读性的成长故事，他希望孩子们能在阅读中感受生命的野性与纯真。“我只是想把小时候的事讲出来，不加修饰，就像风吹过山冈，自然清爽。”

去年，随着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家乡的英雄豪杰。他把乡愁与崇敬之情化作文字，写下了《福州，一座英雄之城》，刊登在家乡的报纸上。

如今，他仍坚持写诗、练字、在公众号发推文、在文学论坛发表作品……若问这文学情怀的源头，他会带你回到福州西湖畔的大梦山下。

那时的他，是个十足的“野孩子”——逃学爬树摘龙眼，下河游泳摸鱼虾；松涛声里追蜻蜓，乱石草中捉蟋蟀；夏夜追扑萤火虫，秋高气爽放风筝。“我从小就不爱死读书，大自然就是我的课堂。”

在卓宝熙眼中，选弹弓架子和风筝绳子的系结，都要考虑力学原理。玩的时候也得动脑筋，比如抓蟋蟀要会辨别蟋蟀窝，放风筝要掌握风向控制……这些看似“野”的玩耍，培养了他爱动脑筋、敢想敢干的性格。他把“玩”视作“催化剂”，“我的成就、生活都是催化剂‘催’出来的”。

回看自己的成长之路，他也希望家乡的孩子们要“多玩玩”。在卓宝熙看来，健康的成长，本就该是充满好奇的探索、自由自在的奔跑与创造。正如他当年在山水之间读懂大地的语言，今天的孩子们，也应在广阔的天地间，找到属于自己未来的无限可能。

而对于更广大的新时代青年，他也同样寄予厚望：“工作不分高低，只是分工不同。无论是在工厂车间操作机床，在实验室探索未知，还是在更多行业发光发热，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是了不起的成就。”（记者 林晗 莫思予）